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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江:激情岁月火热的心
2022年01月20日 08:19 作者:张永江 返回列表

青春嘉年华。考大学就是鲤鱼跳龙门,分数过了线一朝被录取,便一步蹬天,海阔凭鱼跃,长空任鸟飞,做梦都想笑。

1956年在我国历史上璀璨明丽,熠熠生辉。毛泽东主席在庆祝元旦的爆竹声中和周总理研究:迎接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的到来,首先要解决知识分子问题。毛主席说:我国经济落后,科学技术不发达,其原因就是文化落后,要改变这种状况尽快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决定一切的就是要有适应社会发展的科学技术干部。中央领导闻风而动,元月十四日至二十日就召开最高国务会议集中讨论发挥知识分子作用问题,决议当年高校就扩大招生。当时我在开封市文教系统肃反办公室工作,春节过后先是传闻:“肃反”运动结束,我国疾风暴雨式的大规模的阶级斗争就要过去,尔后全党全力开展经济建设,首先发展教育。很快党中央又明确提出“向科学进军”的口号,并立即号召一切有条件的青年都要报考大学,这是国家的需要,党的召唤,任何人不得阻拦。调干学生工龄三年以上者享受调干助学金,其他学生发就餐券票每人每月10元。享受公费医疗待遇。临时发生困难的学生由本人提出申请适当补助。当年八月我们年级360位青年学子肩背行囊,手提书包从四面八方跨进开封师范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全年级编为两个大班,每个大班又分为6个小班,每班30人,年级成立一个党支部,总共24名党员平均分编到12个小班。全年级年龄最大的黄殿钰 1927年生;年龄最小的张锡燕1939年生,相差12岁同坐在一条凳子上听老师讲课。入校时间全年级同学平均年龄23岁,绝大多数出生在1934年至1936年之间。调干生中有从朝鲜刚刚归国的志愿军英雄,有在中央组织部门作机要工作的骨干,有在小学担任过八年校长的优秀教师,有在北京海军司令部工作的职员、还有在周总理身边做过警卫工作的战士,……由此可以看出,党和国家领导为适应大规模经济建设高潮的到来和繁荣文化科学事业的需要,多么渴望尽快培养出大批优秀人才,投入到祖国各项建设中去的“初心”。

我读中学时就热爱文学,发表过几篇散文和小说,其中《团结》在省文联主办的《翻身文艺》上发表后,反响较大,编辑部编入优秀短篇小说集《南瓜王》由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1954年应邀参加了省第一届文代会。在中学读书时,图书室里总共也不过几百本书,三间屋还摆不满。有许多想读的书找不到。入校后正式上课的前一天系主任带领我们参观校园和图书馆。六号楼、七号楼里放的全是书,觉得不可思议。脚一踏进图书馆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全是书,如同掉进书的海洋,用琳琅满目形容一点都不过分。文史分馆开设在大礼堂后边排房中的乙三排,就在中文系学生的宿舍区内,因为学校发展迅速,师生人数猛增阅览室里座位少,日夜开放,同学们自己协商两个或三个人一个座位轮流使用,谁轮到后半夜更为安静,服务员也有较多的时间帮我们查找资料,学习效果更佳。

我们班30位同学,来自河南本地的22人,从外地来的:北京市3人,天津市1人,河北1人,山东2人,沈阳市1人。第一次周末班会:交流入校感想,谈到为什么要报考“开封师范学院”时,多数同学说是由于老师介绍,也有的是家长指导。都知道这个学校的老底是“河南大学”。“开封”是个“读书的地方”,闻名而来。有个同学的爸爸就是河南大学毕业的。他深知底细:现在的“开封师范学院”就是老“河大”,抗战时期在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学校领导仍能带领师生克服种种困难,坚守读书、科研,在极其艰难的山区坚持教学,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开展科学研究。经教育部实地考察河南大学在全国名列第二,上课总时数为全国之冠。1944年经国民政府教育部综合评估“河南大学”被评为全国国立大学第六名,和北大、清华、南开等著名大学齐名。开封又是七朝古都,地处中原中华民族文化的发源地。他说进到学校一看:果然不凡,校舍建设古色古香,巍峩典雅,图书馆藏书几十万册。选报这个学校选对了,不后悔。多数同学都同意他的看法。我是开封本地人,在初中和中师上学时班主任和教语文课的任课老师多数是河大毕业的。他们知识渊博,教育有方,师德高尚在学生中享有崇高威信。当时我想:将来如果能有机会到老师的母校学习多好。今天理想变成了现实,真是“梦想成真”了。

正式开学之后,各门课程都是名师主讲,干巴巴的汉语语法,高耀墀老师诙谐幽默,讲得声情并茂,教室里不断发出阵阵笑声;王宽行教授(当时还是讲师)赏析《桃花源记》,像高明的导游带领我们沐浴在美的世界里,赏心悦目、流连忘返;赵宜人老师讲授文学概论,旁征博引,古今中外文学规律融会贯通,生动有趣,人人爱听。因为当时我们学校还不招研究生,李嘉言教授专为高年级开设的提高课“楚辞专题”带有研究性质,地址就在假山前的阶梯教室(明伦校区现在教学综合楼那个位置)。我们低年级生只要有机会就去偷听,时间短了扒在窗外听,时间长了就偷钻在教室后面空缺座位上听,每次听后回到宿舍就议论李教授的知识渊博和讲课艺术。正如著名文艺理论家也是我们的校友孙荪回忆的那样:“李嘉言教授讲《楚辞》,旁征博引而归结到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几乎就是一部文字史、家族史、诗人个人一生的奋斗史、情感史与心灵史,讲解者不仅对作品的内涵意蕴乃至产生背景烂熟于胸。对诸家见解也如数家珍,更可贵者在许多重要之处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孙荪《根基——我在大学时代的读书生活》)学校里学术空气,学习气氛很浓。早早晚晚,角角落落到处都能听到读书声。许多中外名著我都是在那个时段阅读的。星期天和节假日时间较为集中、完整,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阅读名著或写小说。1957年春天我的小说《星期日》、《花朵永不败》等先后在《青海湖》杂志上发表,在同学中引起反响。听到读者夸赞,我心里也甜滋滋的产生一种丰收感。学生自办的文艺刊物《青春》,每期出版后都受到读者的欢迎争相传阅。

没有料到的是:“大一”学段尚未结束,政治风暴突然而至,反右派、大跃进、大批判、大辩论、上山下乡劳动锻炼改造思想。浮夸风愈演愈烈。一直发展到读书即“白专道路”,“创作”成为“名利思想”、“个人主义”的代名词。停课搞运动,参加体力劳动成为告别“白专”道路,走“又红又专道路”,突出政治,积极进步的标志。

同届同学刘思谦在《我与河南大学》一文中说:“到了二年级,政治运动便接踵而至……,连正式的排在课表上的课也时上时停,时而停课闹革命,时而复课闹革命,同学们就在这名目繁多的‘革命’的夹缝中读书学习”。

也是同届同学王兴家在《铁塔下的回忆》一文中说:“我们这一届在校的四年中,劳动时间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二,回忆那段生活,如果缺少了劳动,就像回忆解放战争而不提三大战役一样”。这个比喻实际、确当。在“劳动是知识分子改造的唯一道路”思想指导下,不仅劳动的时间长,而且项目多种类全,学校在校外建了两个农场,耕地面积达830亩,在校内建了14个校办工厂,学工、学农、收麦、收秋、上太行山采矿,赴三门峡修坝、参加建校活动,拉砖、运沙到黄河社修堤、挖河等等,等等。似乎条件愈差,任务愈重才对改造思想更有利。因此“挖东湖”开工时间选定在一个大雪天的下午。女作家也是我们的校友张清平在《河南大学的青青子衿》一书中,对“挖东湖”的场面曾有一段特写:

“那个雪天,大学生开始挖东湖。

“东湖就是铁塔湖。在‘大跃进’的热潮中,学校决定开挖一个堪与杭州西湖媲美的湖泊,故名之为东湖。

“挖湖工地上,一排红旗在白雪的映衬下,红的惊心动魄。

“高音喇叭架起来了,不时有锣鼓敲响,那是挖土抬筐放出的‘卫星。’

“汽灯安装上了,到了夜晚,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开工便是四天四夜连轴转。‘一天等于二十年’,是那个时代的口号。”

这次劳动我曾亲身经历,而且记忆犹新。当时,我们班的任务分在东湖的东岸偏北,靠近城墙那个部位,我是班长正在考虑我们班的两个病号不适宜干重活,是否找个理由让他们去厨房帮忙洗菜。此话尚未出口,这时院文工团团长,也是我们同届的同学张豫林站在湖的西岸,手拿一个铁皮大喇叭筒,高喊:

“看!共产党员张永江带头下水了!”

我没有思考的余地,闻声而动脱下棉裤跳进水里,刹那间,同学们争先恐后都跟着往水里跳,立即掀起劳动高潮,欢呼声,挑战声,加油声,鼓掌声,响彻云霄。整个东湖沸腾起来了……

收工之后我们班回到宿舍,找些干树枝拢起来烤火,烤衣服,有同学竖起大拇指夸赞我带头带得好,立即有同学反对,说这个头带的不好。朱志仁同学乘机把我摁到床上,掀起棉袄让我替他暖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立即又有同学把朱志仁掀翻,不仅让朱志仁给他暖手,还带抓痒。无疑是为我解围。吵吵闹闹,乱作一团。这个头带的好,还是不好,一直没有结论,可是劳动结束后座谈总结时,全班还是全票推举我为“劳动积极分子”。后来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河南大学作家群》一书中《前言》里说“张永江等一批在入学前就出版小说集的学生,于此时被改造成劳动积极分子”。这句话不知是否指的就是这一节。

当时认为“劳动”就是“红专”,读书就是“白专”。因此劳动任务,劳动时间可以随意延长,劳动指标往往层层加码,读书时间愈来愈少,原来小班30人的课全部改为大班180人。有时甚至全年级三百多人集中在大礼堂上课。在太行山上采矿时,经常是一早就到山上打炮眼、放炮、运矿石下山,劳动一天晚上回到窑洞,再听老师讲“大跃进”新民歌创作。算是劳动读书两不误,因此有“大雨不停工,小雨当晴天,月亮当太阳,黑夜当白天。”的新歌,有“腿跑断,爬着干;眼熬烂,摸着干”的豪言壮语,(见同届同学李启仁《太行山是个好地方》)还有上课时学生眼睛都睁不开,鼾声此起彼伏,教师也同样白天劳动,晚上给学生讲课,面对困倦的学生不好意把他们叫醒,自嘲地说:“大家困倦瞌睡,我也瞌睡”(张清平《河南大学的青青子衿》)

当时认为;“左”是革命,“右”是敌人;“左”比“右”好,宁“左”勿“右”。只有体力劳动才是劳动,其他一切工作:读书、科研、文化战线的干部都要到生产劳动第一线,参加体力劳动和工农群众“三同”改造世界观。读书、写作就“白专”,就是追名逐利,参加体力劳动和工农群众“三同”就是“红专”。

全校师生到三门峡参加劳动时,原计划上午劳动,下午读书学习,由于劳动指标不断加码、翻番,很快就变成全天劳动。劳动时同学之间开玩笑、讲笑话,我觉得可以利用这些时间背点古诗文,开始在劳动之前写好几张卡片放在口袋里,后来觉得劳动时间紧张,抬筐、挖土掏卡片看不方便,就把古诗写在手心里,边劳动边背诵,想不起来了看看手心,既方便又省事,不料很快被同学发现了,当场捉住我的手,高高举起来,呼吁同学“都往这里瞧”:“班长手心里是什么?是古诗!”这一发现,一呼喊,立刻全工地乱了阵脚,轰动了全年级,说我在劳动“掩盖下”继续走白专道路,成了走“白专”道路的“典型”。有的义愤填膺进行批判,有的指手画脚的看热闹。年级宣传队里的“快板能手”马荣连,很快编出快板进行“战地”宣传:

劳动工地炼丹心,

班长偷背古诗文;

还是留恋白专路,

改造思想心不真。

其它班级的同学也要求宣传队到他们的劳动场地表演。这时我们班级的张峻峰同学站出来发言,他力排众议说:“班长背古诗也没有影响劳动嘛,我看这不能算‘白专’,一定要说这就是‘白专’,我看‘白专’并不臭。一定硬要说臭也是‘臭豆腐’,后味挺香哩,餐桌上还有人专爱吃‘臭豆腐’这道名菜哩。”他的发言冲淡了批判气氛,有的“气”,有的笑,最后在混乱中结束了批判会。这场风波也不了了之。几天后我发现有人在劳动中也默默地背诗文,想不起来的时候还有人提醒,背错了有人纠正,名副其实的劳动、读书两不误。

然而“臭豆腐”这个词,却逐渐成了同学中使用率最高的“流行语”,“贬”也用它,“褒”也用它。谁做了件好事立刻有人竖起大拇指赞:“好,臭豆腐”,谁做了件错事,立刻就会听到有人斥责:“真臭豆腐!”。甚至同学分别时握手致意,“再见,臭豆腐!”、对方立刻回应:“臭豆腐,再见!”相互表达的全是真诚、友善,一点贬损的意思都没有了。

张峻峰同学当年30岁,入学前担任过小学校长,在“那时”他敢于站出来仗义执言秉公说话,几十年来一直站在我的面前提醒我:说真话办实事遇事要敢于担当。那时他还不是共产党员,我作为共产党员自愧弗如,应当向他学习。

1959年暑假后,我们进入四年级,系领导和同学都意识到我们这届学生在校期间缺课太多,计划查漏,补缺,应该学习而没有学好的课程一定要补上。正要安排补课,忽然传达“庐山”会议精神是继续反“右”,领导闻风而动改变原定计划。年级党支部听说学校的计划变了,要继续反“右”,立马紧跟不掉队。在那时所谓“右”,就是抓业务学习时间多,向“左”转,就是加强劳动锻炼改造世界观。

恰巧当时校领导正在酝酿学校发展规划准备招收研究生,当时全国招收研究生的高校还很少,我们学校有此殊荣,欢欣鼓舞,各班表态争取到北郊砖瓦窑厂拉红砖建红楼(地址:大礼堂北边东西走向的三层楼,现在的中心园区学五楼公寓),以实际行动支持学校的发展,承包建“研究生楼”的“拉砖”任务,作为毕业向母校的献礼,也算“毕业留念”。

与此同时另有一个任务:全市组织大规模义务劳动到黄河农业合作社帮助社员挖浇溉渠、修桥,要求各单位组织干部深入基层到农村,在劳动中实现思想革命化。校领导争取参加这项活动。组织师生到农村和农民“三同”改造世界观。叫做“开门办学”。年级党支部认为这是我们在大学期间,锻炼改造思想,走革命化道路的最好机会。这两项活动都要争取参加不能错过。经校领导批准我们年级同学兵分两路,一是留在学校拉红砖建“红楼”,为学校发展做贡献;一是代表学校参加全市组织的义务劳动到黄河社锻炼,“开门办学”建设新农村。

两朵红花并蒂开。

在校内劳动,拉“红砖”建“红楼”的同学激情满怀,日夜奋战。对此刘思谦同学曾有过具体地回忆,她在《我与河南大学》一文中说:

当时到北郊砖瓦厂拉红砖成了又红又专的象征符号。运红砖,每班一辆胶皮轱辘的马拉大车,只是没有马,由班上个大体壮的同学驾辕,其他男女同学分成小组一人肩上套一根绳子去红砖瓦厂拉砖,叫做“拉红色砖走红专路”。一架马车一天24小时轮班倒,常常深更半夜哨声一响便爬起来去拉砖,一趟来回好几十里地,要连续拉两、三回才能换班。课,当然还是要上的,因为拉不拉砖关系到“红”不“红”,而上课与否表现“专”还是“不专”,只有既拉砖又上课才是“又红又专”。学校重新排了课表,把小班上课改为大班上课,大礼堂便成为我们十二个班三百多人的大课堂。教古典文学的老师华钟彦、宋景昌在讲台上讲李清照,陶渊明的诗歌,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正气歌》,讲台下面拉红砖拉得筋疲力尽的同学们鼾声一片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奇妙的交响曲……

同学王兴家,是8班负责劳动的班长,对于当时拉砖的情况也曾有生动地记述:他说“我们到北郊砖瓦厂拉砖,每一次任务下来,不是三天三夜就是四天四夜的连续奋战。累得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学会了一面走路一面睡觉,用来拉砖的工具都是向北郊农民那里借来的。有一次我们借到的是拖斗,这种运输工具载重量大,没有安全闸,人拉起来存在有危险性。有一回,大约是夜里一点左右,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我们拉着一拖斗砖走到北城门的门洞里,这里是北高南低坡度虽然不大,但距离较长约一百多米。就在这里一幕惊心动魄的事发生了。在正中间位置拉车的萧月贤,忽然一个趔趄倒在了路中央,尽管大家惊叫着,可拖斗车丝毫无法减速,眼看着车子从她身上碾了过去,大家都吓坏了。直到走过去四五十米外,到了平路上,车子才停下来。大家一窝蜂似的转了回来,月贤竟然自己从地下爬了起来,安然无恙,原来拖斗的四个轮子不偏不倚正好从她的两边越了过去,这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不要多说,只要错十几厘米,可怜的月贤不是残废就是死于非命,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后怕。”(摘自《五味人生》第106页)领导劳动的年级长问萧月贤:谁让你拉中套?身壮膀粗的男同学才能干的活,你一个身体瘦弱的女学生去冒险?萧月贤反问道:“这还用问吗?为母校做贡献,希望母校招研究生,再上一个档次,谁肯落后呢?既为母校做贡献自己又经受锻炼,谁不抢着干?”

是的,我们这一届学生都是出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亲身经历过旧中国的苦难。了解旧中国从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中华民族积贫积弱在世界上抬不起头来,小小的日本可以侵占大半个中国,烧杀淫掠肆意横行。这是大家亲眼看到的。同时又看到中华民族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推翻旧世界赶走帝国主义,“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历史事实。我们是建国后在党领导下成长起来的青年,爱国、爱党、爱母校,进取向上争取入党入团是我们这一代青年学生思想的主旋律。只要是党召唤就无条件响应,在党的事业中甘当一颗螺丝钉。

开始拉砖劳动的第二天,我被抽调出来协助系办公室组建赴黄河农业合作社劳动锻炼小分队,名曰“开门办学”。这次劳动锻炼的特点是参加的单位多:除我们学校部分师生外,还有市里的一些单位和当地的干部、群众参加。因此校领导决定参加小分队的人要精干,体力弱、病和女同学原则上不参加。消息传出后议论纷纷。身强力壮,体质好的同学龙腾虎跃,优越感大增,决心到劳动工地甩开膀子干出名堂为学校争光。体质弱的和女同学个个垂头丧气,一遍一遍地找领导申请参加“小分队”。有一个绰号“林黛玉”的女学生,出生在大城市从来没有到过农村而且体质弱,她串联几个女生找系办公室、找党支部多次申述理由要参加小分队。当她感到没有希望时,就自己先跑到黄河社调查劳动任务情况,农村干部和群众对于女学生参加劳动的态度?不料当地干部和群众不仅欢迎她们去,而且立即派人来学校联系希望多派大学生参加。在劳动锻炼的同时也帮助他们提高文化。农村夜校没有老师,生产队的会计仅是小学毕业不会记账,迫切需要大学生帮助民校教师办好夜校,协助生产队的会计理清账目提高管理能力。看到这种情况我心里一闪,一亮,用现在的语言表达,就是觉得有“创意”。这样就拓宽了“开门办学”的内容。学生可以经受多方面的锻炼,我向系办公室主任向克明同志汇报后。他立即找有关领导商量,最后又添增50个人到黄河社锻炼。同学们热情高,干劲大,开工当天鞭炮锣鼓齐鸣,挑战,应战,呼声震天,空中雪花漫天飞舞,地上人流涌动如潮,挥汗如雨,人山人海,个个抢干重活,女的单布衫,男的光脊梁。收工之后走门串户访贫问苦,今昔对比,回忆旧社会的苦,对比新社会的甜,在实际对比中深受教育,进一步体会到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下才能有今日的幸福生活。通过这次“开门办学”大家经受了锻炼,校领导也悟到一些“开门办学”的新思路。结束时受到市劳动办公室的嘉奖,为学校争得了荣誉,涌现出一大批劳动积极分子,评功摆好人人有话说,新人,新事,新故事,工地笑话一箩筐。

劳动结束返校后休整几天,准备迎接新的战斗任务。我趁着这段休整时间写小说,内容是根据这次“开门办学”涌现出来的先进人物和典型事例写了一篇《在渡口工地上》。市劳动办公室编印的《丰收文艺作品选》很快印出。同学发现后议论纷纷,有人大段大段地朗诵,夸赞小说里的主人翁,乖巧、能干。同时也有人指责我又在走“白专”道路,成名成家思想重新抬头,这时,突然有人惊叫:这篇小说是为知识分子评功摆好唱赞歌,创作方向有问题,不歌颂工农大众,歌颂“小资”。立即对我、对小说展开了批判,而且批判之火愈烧愈旺,大字报不仅贴在我的住室门口,还贴到我的床头边。“班长是个创作迷,埋头拉车不看旗;工农大众你不写,热情洋溢颂‘小资’,方向大错再不改,戴上帽子后悔迟,猛击一拳快回首,齐奔‘红专’莫犹豫。”这张大字报正击中我的“疼”处。因为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出版社已经准备出版,并且向我发了采用通知,后来考虑因为内容不是写的工农群众又将原稿退还给我了。

(信件内容:张永江同志:因为我们来搞较多。审阅小说《夏天的战斗》不够及时特向你致歉。这部小说文字是通顺的题材也较好。目前我社主要是面对广大工农读者,你如有这类作品,欢迎你寄来。稿另寄退回。请查收。)

想到我有这样的“前科”,真怕戴上帽子。那个时候给谁戴上帽子,都是像《西游记》里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随时可以拉紧,收缩,批斗,休想脱掉。我们年级的党支部书记就被戴上“右派”帽子,不仅进行触及皮肉的斗争,还停止学籍进行劳动改造。在1958年反“潘、杨、王”(省委书记潘复生、省委副书记杨珏、省委秘书长王庭栋的简称)的右倾机会主义斗争中又有一批被戴上“帽子”的同学,虽不是“右派”也和对待“右派”一样进行残酷斗争,头上的紧箍咒收得很紧,停止学籍进行劳动改造。静夜深思大家对我的批判无论是口诛,还是笔伐,还都留有余地。停留在“警告”和“规劝”阶段。“再”不改悔才戴帽;“猛击拳”是希望我快回首,同大家一道奔“红专”。就征服人心而言这种善意“警告”效果更佳。实际上当时即使没有这次批判,我的创作道路也已被堵死;一是知识分子题材不能写,而我只熟悉知识分子;二是实际上紧张的政治斗争和超强度的劳动再也没有构思小说的思想空间。记得著名诗人雷抒雁说过:“文学,有时也会像鸦片一样,会上瘾的。一旦你爱上了它,就会结下终生不解之缘。任怎样也难甩脱。”我这次创作小说“惹祸”,纯是因为热爱文学“上瘾”引起的。因此面对同学的批判,我心悦诚服。因为开封师范学院的办学宗旨是培养中学教师,这是祖国发展建设的需要,党的统筹安排。我是党员应该根据学校的办学宗旨,实心踏地在教育战线上坚守教师岗位发热发光。

春节过后很快就分班、分组到各中学进行教育实习,准备迎接毕业分派工作。系领导根据上级分配给的指标,动员大家填报个人的“意愿要求”,同学们异口同声“无条件服从组织分配”。有的填“党叫干啥就干啥”,有的填“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没有谁提出自己的具体要求。九班有个女同学张瀛填的志愿表是:

我们——六十年代第一批大学生,

天之骄子,党的儿女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背起行装,

走,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不管是农村小镇还是穷乡山区

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

祖国的期望才是第一

不管到哪里,我都乐意

辛勤的劳动。刻苦的努力,

让教育之花开遍大地。

党啊,请放心你的儿女。

她填报的“志愿”,实际上说出了大多数同学的“共同心声”。我们于1956年8月入校,到 1960年8月整整四年在铁塔脚下,学习、劳动、斗争、改造,日日夜夜,风风雨雨在火热的生活中锻炼,造就一批爱党、爱国、爱校忠于教育事业,以“铁塔牌”为荣的教育工作者。8月26日系党总支在十号楼宣布毕业分配方案,具体名单公布后。热烈鼓掌相互握手祝贺,激情满怀的帅男倩女们高唱着《青年进行曲》,踏着矫健的步伐走出校门,在一片欢呼“再见!“,“臭豆腐再见!”的声浪中,斗志昂扬地奔向祖国各地。

历史一瞬过了半个世纪。2010年10月,在一个天晴气朗,菊香满城的秋天,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首届从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学子们,激情满怀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回到母校,年长的已83岁,最小的弟弟也已年过70岁。当年生龙活虎般的小伙子,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心尽力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如今已是女的白发稀,男的胡须长。解甲归隐把岗位让贤给新一代。为了回母校聚会千里百行不怕远,翻山越岭不畏难。有的子女掺,有的拄拐杖。当年批我讴歌“小资”的申光亚,一下火车就紧紧抱着我的脖子不松手,激情地说“你写的小说里那个‘林黛玉’,是咱年级在文教战线上飞得最高的一只鹰。——广西某高校的党委副书记、副校长、副教授,她不是‘小资’,是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是共和国自己培养的学者、专家。”说着深深地向我鞠了一个躬。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疼的龇牙咧嘴叫“放松”。我说:“老兄啊,是你提醒我,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定要看清。”他竖起大拇指连声说:“好,好!我就是那个意思。”

分班座谈时粗略统计出几个数字;当年实际毕业307人,在岗时厅级3人,处级36人,在高校当教师的76人,正高24人,副高46人,讲师6人;一直坚持在中学教书的高级职称115人,另有一些人跳槽出彩当了研究员、副研究员、经济师、剧团里的作家、《市志》、《县志》《传奇文学选刊》等的主编、编审、高级记者、还有人在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中国投资处当了高级顾问……。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工作,都亮明自己是从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走出的“铁塔牌”。

年级首届党支部书记王芸在聚会的日子里写了一首长诗《献给我的同窗》。诗中赞颂当年学习,在“铁塔下”经常听到“琅琅的书声”,深夜里“十号楼”里看到“不灭的灯”;上山下乡劳动“应举社里挥镰刀,太行山里炼钢忙”。也有当年“在那风风雨雨的岁月里,”曾经有过“迷惑,痛苦和彷徨,”在误会中“朋友成了敌人”,“教室变成战场”。然而,我们今天从四面八方返回母校,都能正确对待年轻时代的幼稚,摩擦,误解,造成不应有的“伤害”。今天兄弟姐妹从战场归来,又回到“铁塔脚下”握手联欢:

这里是你教授、作家、主编,

这里是他学者、书记、局长……

“啊”,这里是我们——

四十年未离讲台,

把生命化作了支支烛光

这是你的著作

这是他的奖状

别遗憾你什么也没有带来

看,你培育的满园桃李

已经成了共和国的栋梁。

河南大学和文学院领导以及当年的授课老师对我们这次聚会十分重视,热情接待,看到大家都以积极的心态回顾当年的学习、劳动和锻炼,以真诚的感情畅谈友谊,对当年的偏颇见解,不当言论都以宽厚的心胸谅解,表现出相互之间的友善,和谐,诚信,由衷的高兴。同学之间以心换心深入交流,师生之间夜以继日促膝畅谈。杜心汗同学以《回娘家》为题写诗表达回母校聚会的亲情:“刮一刮脸上的胡须,理一理头上的苍发,穿上舍不得穿的‘礼服’,朝着奔娘家的大道进发。”当年的“小伙子已成老翁”,那时的“小姑娘变成老妈”,今天我们回到母校,如同扑向“母亲的怀抱,嬉戏,撒娇,拥抱,玩耍,——人人脸上挂满欣喜的泪花。忆当年十号楼、七号楼曾留下我们的身影,战太行、战水坡、战斗在三门峡大坝;我们这代人只知道奉献,奉献,奉献……如今仍在用我们的余热映照晚霞。”

在这次聚会期间集体又编著一部厚重的大书《五味人生》,每位同学都能在书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附录:小说《在渡口工地上》

在渡口工地上

【这是读“大四”时的习作。粗糙,幼稚显而易见,从艺术层面看已没有重读的价值。“劳动是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唯一道路”,也已被历史所否定。但那时我们在“激情岁月”里,以“火热的心”争取在学习、劳动实践活动中,淬炼青春紧跟时代步伐不掉队的决心是真实的。“旧事重提”作为“资料”看看,对于回忆那段历史,也许还会有某些帮助。如果觉得回忆录已经过于冗长,附录部分可全部删去。】

清水河上修建一座大型渡口桥,时间紧任务重。市党政领导决定号召全市职工义务劳动支援这项重点建设。学校也积极响应,组织学生利用寒假到工地服务、劳动,既是支援农田水利建设也是思想锻炼。工地上轰轰烈烈涌现出许多生动故事和感人事迹。肖红丽就是其中的一个。要说肖红丽,首先得从肖白丽说起。肖白丽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小又最调皮的女同学。她身材瘦弱面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绰号“林黛玉”。林黛玉、肖白丽怎么后来又变成了肖红丽?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一 上工地

农历腊月,正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严寒冬天,突然校园里响起一声春雷,号召全校师生寒假不回家,集体参加渡口工地劳动。顿时阳光亮丽,雪消冰化。大家的热情像炸开了的油锅,纷纷表示决心争取到渡口工地劳动锻炼。

肖白丽想:我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出家门,进校门,从小学到中学进大学,二十多岁了还没有连续走过十五里路,没有经过风吹雨打,这次参加劳动是锻炼的好机会。坚决要求到工地去。当她铺开稿纸写决心书的时候,她最好的朋友贺雪琴急急慌慌地跑过来说:白丽妹,不好了,人家说这次任务重身体弱的不准去。肖白丽不服气地说:身体弱才更应当锻炼呢。雪琴说:这次任务重,怕完不成任务扯后腿影响连队的荣誉。你每顿饭只吃一个二两重的小馍馍咋能行?况且工地上的饭……。肖白丽说:谁说我只吃一个二两重的馍?看吧,半斤重的馍我也能吃完。贺雪琴见她生了真气,悄悄扒在她耳朵上说:骗人家行,能骗住我?她又正经地说:我也是正怕别人说我体质弱不让去哩,咱俩订个协议吧?肖白丽问:什么协议?贺雪琴说:吹牛。你证明我能吃半斤,我证明你每餐也能吃半斤。她俩同时说:一言为定。各伸出小拇指“拉钩”说话算数哦。

俩人相互帮忙造了一阵舆论后,同学们将信将疑,肖白丽自己还是有些心虚。她的身体状况怎样,可以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她抓紧时间锻炼,自信两周时间能把身体练好。于是她破例的饭后必散步,课外活动时间玩双杠、单杠、跳远,积极参加各种体育活动,每天5点钟就起床跑步,为了适应农村特冷的环境故意在风口处做体操。有人问肖白丽为啥不在体操房锻炼?要防止感冒啊!她说:我是要下乡的呀!用力拍一下胸膛说:看咱这身板能感冒?笑话。两星期她写了四份决心书。公布下乡参加劳动光荣榜的前夜,肖白丽一直睡不着觉,她想:她的名字一定排在最前边,……也许在最后,……没有关系,只要有名字就行。一会她推醒别人问:这次下乡一准会有我吧?听到回答说,根本不会有你,你不够条件。她真生气了:就有你!你什么都行!别人见她生真气了,又劝她:会有你,你这样坚决,还能不批准你?她笑了。自己又承认说:我确实应该锻炼锻炼哩。

光荣榜贴出来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看没有她。于是哭着赖在劳动办公室里不走。眼泪雨珠似的往下流。

支援渡口义务劳动小分队出发后,刚进郊区肖白丽从草堆垛旁边跳出来,一猛窜到队伍里,队长拉住她问:你为啥又偷撵来了?命令她快回学校。她说:谁撵您?我到郊外跑一跑。仍然跟着队伍走。队伍行进着她不声不响跟在后面。队长问她:你为什么还跟住?她反问队长:这条路只许你们走?我到清水河边瞧瞧也不允许?一直到了目的地她还在队伍里。队长气愤地质问她:你说不撵我们到底还是撵来了。她不吭声。问急了她说:我来和你们做伴。队长说:你这样违反纪律要狠狠批评你。她说:批评完,让我留在这里吧。所有的人“哗”的一声全笑了。队长也裂开了嘴。肖白丽眼里却滴下了泪水。队长只好允许她留在队伍里。又和村长研究调整计划把她分在罗家湾村。就在副队长王二毛家里吃、住。队长通知她:既然来了就要遵守生活、劳动纪律。她保证说:只要让我当队员,命令重于生命俺还不知道?队长高兴地说:好。休息去吧。她马上立正说:是,遵命。行个军礼,拿起被褥,飞一样向罗家村王二毛家里跑去。

二 细学生

肖白丽虽然思想准备做得很充分,譬如劳动累,生活苦,环境脏……,并且有决心克服它,什么困难都不怕。可是一进村还是和她预先想的不一样。料想不到的事恰巧碰在她的鼻子上。到二毛家,她放下行李就慌忙帮房东大妈做饭,大妈炒菜,蒸馍,她帮助烧火。她以为烧火是个很简单的活,把柴草送进锅底下,点燃起来慢慢续着柴草就可以了。哪知柴草只会变红发烟,就是不起火苗,弄得满屋都是烟熏火燎的把人呛的喘不过气来。大妈放下手中的切菜刀走过来,只用一根木棍一拨,火苗突突地燃起来,并且火苗是那样的旺盛,红得发蓝。肖白丽心理恍然大悟,啊,常说人心要实,火心要虚,刚才我弄得柴草太实了,缺少氧气怪不得不起火苗。大妈站起来一走,火苗立即又灭了。她无论怎样弄虚,也还是不起火苗。这时二毛的弟弟三毛才八九岁恰巧进来,嚷着要吃烤白薯,又质问他妈,咋弄得屋里这么烟?肖白丽张嘴没法回答。大妈说:还不快帮你姐姐烧火。肖白丽一听让八九岁的小孩帮她烧火,心里颇不服气,觉得大妈实在太小看人了。这时三毛尖声叫道:姐姐为啥不拉风箱呢?说着往灶火门口一坐呼哧呼哧拉起来,随着风箱声,锅底下噼噼叭叭一阵响,火苗填满了锅底。

小白丽心里想:我真不行哦。

肖白丽在学校吃饭都是用一个小白碗、一个银色饭勺、每餐一个小馍,一碗汤。哪知这里吃饭先端上一筐馍,个个都像半块砖那么大,饭碗像小盆儿,大妈怕肖白丽客气吃不饱,先把一个馍掰开泡在她的汤碗里,又用一个馍夹上红、白萝卜炒的菜,一个劲地往肖白丽手里塞。一边说:不吃两个馍喝两碗汤,咋能上工地?肖白丽咬一口馍,喝一口汤,只在嘴里打转转,就是咽不下去。大妈看出来了肖白丽体质弱,吃得太少,农家的茶饭质量差,她不适应,这样可不行,过几天还会生病哩,得想法改善生活,她想了一会儿出去了。肖白丽听到大妈在门外叫:三毛你快出来有点事儿。三毛放下手里的馍、菜跑到门外,肖白丽听到大妈说:三毛快去合作社买两个烧饼,两个鸡蛋。三毛问:妈,买这些干啥?大妈说:别问了,快去快回,姐姐等着吃哩。三毛问:姐姐病了?大妈说:不。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肖白丽听得清清楚楚。大妈的声音:人家是城里的细学生,天天吃白面细米,咱的茶饭太粗糙,在咱家生了病,咱可担当不起。肖白丽大步从屋里跑出来叫,大妈,大妈,她没有抓住三毛,三毛一溜烟跑掉了。随口唱着顺口溜:

劳动工地像战场,男女老少喜洋洋;

人家住的大哥哥,俺家住个细姑娘。

晚饭后,肖白丽从工地出来,看到路旁有些黑影边走边谈。近了看清是几个年轻妇女,她走到跟前她们的话语嘎然而止。她刚过去人家又嘻嘻哈哈笑起来。似乎听着:细学生,细学生。又有人说:别大声,人家听着了。听说她一餐只吃像核桃那么大的小馍,喝半碗稀饭,哼,劳动哩,管保住不上三天就跑了。跑了怕啥,回学校人家还是吃细米白面。穿丝光绸缎当人家的细学生。又是一阵哈哈地笑声。声音是那样的响亮,震破了寂静的夜,也刺痛着肖白丽的心。她的脸热辣辣的,强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三 决心和信心

肖白丽初到工地,第一次参加重体力劳动,人山人海,红旗猎猎,一切都很新鲜,有趣。挑战声,拉歌声,说笑声,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开工哨声一响,肖白丽首先欢蹦着挥锨刨土,动作像舞蹈。同班同学刘宽德是有名的大笑星,他故意冲着肖白丽说:肖白丽咱俩抬一个筐,肖白丽知道刘宽德是看她出洋相,偏不服输说:行。肖白丽还故意找一个大筐:就用这一个。刘宽德暗地高兴。刚抬一筐,就讲条件:肖白丽咱先说好,不抬够四十八筐不休息。肖白丽一点也不示弱。她说:五十筐是个整数。抬两筐她已觉得吃力了,又抬两筐她实在难以坚持,自己默默告诉自己,既然是锻炼就要吃苦,当代伟人说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又想:古之圣贤也曾经说过:历史上担当大任者,有所作为的人,都要经历艰苦磨练的过程: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苦些,正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坚持就是胜利。身子一震猛然轻松了,不知是谁从她肩上抢走了箩筐。她又掂起铲子挖泥,一直坚持到晚上收工。

回村的路上她哼着小调,虽然肩膀已肿脚上有泡,俩腿酸痛,还是觉得这是她一生第一次的愉快。突然脚下一滑:啊呀,我的吗!尖叫一声脸色白光,几乎倒在地下。手里的铁铲也扔得好远好远,两手双举作出投降架势。大伙也跟着吓了一跳,扭头看看什么也没有发现。她说:毒蛇!声音还在颤抖。一连串的笑声响起来,原来是一条花绳在路旁随风蠕动,偶尔横挡在路边。村里有个叫黑妮的姑娘刻薄地批评她说:严冬腊月哪会有蛇?就是有毒蛇,手里有铁铲怕什么?另一个小伙子玩笑开得过火,他说:铁铲扔的真远,还是细学生办事果断。肖白丽感觉身上疼痛难忍,又为小胆惊叫惹人嘲笑,很生自己的气。闷闷不乐低着头回家。

房东大妈早已做好饭菜等她下班回家。热腾腾的馍,香喷喷的汤,四个小菜:炒鸡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小葱拌豆腐。心疼地问她腰痛不痛,腿酸不酸,脚上的泡多不多,大不大?晚饭后大妈给他准备好了洗脚水,看看他脚板上的泡,拿出来她白天预备好的一根马尾说:她已经料到肖白丽初次参加劳动脚上准起泡,现在挑破它,只要用这根马尾穿过去拴住,泡里的水顺着马尾流出来,水干了明天也就自然就下去了。又说她已经让二毛替肖白丽向工地指挥部请假,休息两天再去劳动。肖白丽那里肯答应,坚决继续上班不误工

肖白丽听大妈的话,洗完脚就早些休息,她躺床上想:一天的劳动,轰轰烈烈,说说笑笑,出力流汗,也有辛苦也有甜,脑子里恍恍惚惚有一个老太太颤颤悠悠到她床边,说不清是母亲,是街坊还是房东大妈抚摸着她红肿的肩头,热泪流满腮,肖白丽看到老人哭,她也哭起来并且发出呜呜的声音。房东大妈听到哭声赶紧起来问肖白丽哭什么?是不是病了?肖白丽被问醒后,很不好意思地说是正“做梦”。大妈用手抚摸她的头不发热。又说:昨天太累了,无论如何明天不能再去工地。如果请不下假,她就去劳动代替肖白丽锻炼。

肖白丽猛地扑到大妈的怀里说:大妈呀,锻炼咋能代替?!

四 孟队长学文化

经过几天奋战,肖白丽所在小分队的任务第一阶段基本结束。休整一天再迎接新的战斗。肖白丽帮助房东大妈打扫卫生之后,准备写写这几天的感想,大门一闪孟队长抱着孩子走进来,对着孩子说:看姑姑在写什么?肖白丽赶紧打招呼,孟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本说:你来了俺可有好老师啦,来给俺上一课吧。肖白丽吃惊地说:这么忙你还有功夫学文化?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自从她见到孟队长那天起,只见孟队长放下铲子就拿锛,从早到晚手脚不闲,似乎没有见过他有一点闲工夫。孟队长笑笑说:不学文化就是瞪眼瞎,你不知道不认识字多难受啊!肖白丽看见孟队长的本子上写的字大大小小,歪歪斜斜挤得满腾腾的很难辨认。孟队长说:我学写字几个月了,越写越多,写过后我不认识,别人也不认得。没有遇到好老师,听到大学生来锻炼,我心里高兴地几夜睡不着。这可是俺学文化的好机会。

谈起文化的事,肖白丽的胆子大起来,他认真给孟队长说:先从常用字、简单字学起,天天学天天练,写的太紧了挤压在一起,实在难认啊,不要学后边忘掉前边的,贵在坚持。孟队长听她讲的头头是道,非常感激。表扬她认真细心讲得好。说以后村里开展文化学习活动,希望肖白丽经常指导。肖白丽不好意思起来,她知道这是对她的鼓励,她很诚恳地说:自己生在城市,住在学校,缺乏锻炼。队长说:是呀!是呀!你来农村劳动锻炼,又把文化带来多好啊!

孟队长学文化的精神深深教育了肖白丽。她想:农民学文化的艰难并不比她参加劳动容易。特别想起孟队长鼓励她,今后经常来乡下帮助群众学文化很兴奋,精神抖擞起来。

第二天去工地的路上,肖白丽主动向王宽德同学挑战。王宽德脸一红说:给。说着把一个纸条塞在肖白丽手里,便低着头走开了。肖白丽抖开一看上面写着:白丽同学:前天和你挑战抬大筐,是我的错误对不起,请原谅。肖白丽吃惊地问他:这是干什么?她追上王宽德,要他讲明白。王宽德说:因为和你挑战,队长训我好半天。说一开始就同你挑战猛干,累伤筋骨要我负责哩。你向我挑战,还想让我挨队长的批评吗?肖白丽心里一动。她想:下乡以来学校领导、生产队长、房东大妈……对我的各种照顾永远也不会忘记。

五 初露锋芒

锻炼几天后,肖白丽对农村生活基本习惯了。师生、市直机关、村里群众都喜欢她。年老的叫她“丫头”,年轻的叫她白丽鬼,只要不叫她“细学生”,怎么称呼她都应承。初期工程将要完成时,群众纷纷要求再加把劲提前一天完成任务,提前庆功。不料第八天下起大雪来,鹅毛大片棉绒似的往下飘,黎明前又刮起了大风,像捺住大树的脖子一样吼叫。指挥部决定停工一天等雪住、风停之后再干。大伙不同意说:下雪不同下雨,下雪不冷化雪冷。过几天雪化成水,冻成冰,一是土地冻成冰块更刨不动,同时也难保证河堤质量。顶风冒雪大干一天,十天任务九天完。肖白丽这个建议道出了大火的心里话。工地上齐声发出呼应声:干!干!霎时工地上,山摇地动,红旗翻飞,加油声,挑战声,欢笑声响成一团。肖白丽头上冒着热气,喊着口号发疯似地挥锨翻土。她要求抬筐谁也不同他合作,她知道这是王宽德用大筐和她抬土受到指挥部批评的影响,谁都不敢再同她一起抬筐了。要想多干就必须另想办法。

肖白丽自己也觉得今天劲儿特别足,肩不痛腿不酸越干越想干。谁都不相信惜日的林黛玉,工地上竟是如此泼辣能干。中间休息时她灵机一动想出个新点子。把他们小分队,再分成两个作业组,男女强弱调配均匀进行比赛。她的方案已公布立即得到大家的赞成。说干就干,立即分组竞赛。工地上就轰轰烈烈,其他小分队也都学习肖白丽战斗组的经验。整个工地变成一部交响乐,人头攒动热火朝天,像是历史上有名的“百团大战”。

第二天罗家湾村头路口出现一块大黑板,上班的人都围着瞧: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比“斗”还大的双喜字,接着是四句顺口溜:

肖白丽呱呱叫,年小体弱志气高;

劳动锻炼有决心,初露锋芒呈英豪。

快板旁边谁还画幅漫画,一位俏丽健康的小姑娘,担着两大筐土像挑花灯似的在河堤上奔跑。两个小辫翘起来活脱脱地两个小炮捻。王宽德指着肖白丽说:这个就是你!肖白丽脸红彤彤地说:我?俺还差得远呢。

六 香饽饽

劳动任务第一阶段结束,锣鼓喧天庆祝胜利之后,肖白丽回到房东家里,看见大妈忙家务她要帮忙,大妈坚持要她休息,好像还有话要说,又不便张口,肖白丽多次追问她才说:是想请肖白丽代写一封家信。

她的大儿子大毛在边疆,很关心二毛的婚姻,几次来信都说,他弟弟二毛二十几岁了,还没找女朋友,怕年纪大了找不到“对象”,当一辈子光棍汉。现在找到了是新堤头村的姑娘,那女孩长得乌黑头发大眼睛,今年23岁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还会绣花、剪纸心灵手巧,是村里有名的好姑娘。样样都对得俺家二毛。她让二毛给他哥写信,二毛识不几个字写不成,这等事又不好意思求人。肖白丽满口答应。刚拿出纸笔,拴娃急急忙忙跑进来说:请肖白丽帮忙,今天不上工,民校见缝插针学习文化,等着你去讲课哩。肖白丽问:原来的老师呢?拴娃说:听孟队长说你文化水平深,他不敢班门弄斧溜掉了。肖白丽说:那可不行。拴娃说:实话讲吧,他的文化水浅得很,蚂蚁尿尿湿不深,他只念过初小二年级,学的字又忘了多半,他教我们读书是只检他会的教,他不认得的字就隔过去不学。肖白丽答应只去教这一次,明天一定要把原来的老师请回来,我可以帮助他备课。拴娃说:他已经去技术站学习走过了。

他们正在交涉时,一个彪形大汉拉扯着孟队长进来了,边走边说,大汉问:老孟这事合理吗?小白丽住在村西头教你们西头的民校,咱村两个民校一模一样,俺东头那个民校就不要了?你甘心看着俺那个民校垮台吗?孟队长结结巴巴无法回答。这时两个民校的学员都找来了。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吵嚷不休。有一个老汉提出新的意见,他说:这样吧,当你们的老师,当我们的会计好不好?有人质问他:您原来的会计呢?几个人同时回答:俺原来的会计只会珠算不会记账。账本上红薯、萝卜、白菜全是画图,各项账目分不清。让肖白丽当几天会计把账目清理清理。说着说着双方又争吵起来,都抢着要肖白丽给他们帮忙。

肖白丽赶紧出来劝解。她说:大家这样看重我,我一定尽心尽力为大家服务,既然农村这样需要文化,我们一定抓住机会认真学习。决心把民校办好。这正是她为大家服务的好机会。她又提出具体办法:民校还让原来的老师讲课,她可以帮助备课共同提高文化,她自己也不懂会计,不过她一定积极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和原来的会计一起将原有的账目清理明白。将来渡口工程结束后,她还坚持每星期日都来帮助民校老师提高文化,协助会计记账一定要把生产队的财务理清。

院子里立即响起一阵炸雷般的掌声。

晚饭后肖白丽记当天的日记,激动地流下泪来。门口一闪孟队长和那位大汉又肩并肩走过来。他俩挤挤肩膀还是孟队长先开腔说:肖白丽同志,文化就是财宝,你到这里来给我们帮大忙,可不敢累坏的你,俺商量好了,摘菜、剥葱各占一工,你负责全村的文化教育,就甭再到工地参加体力劳动了,俺已向指挥部替你请了假。肖白丽毫不犹豫地说:那可不能。我来工地就是为了参加劳动锻炼。孟队长和那大汉很为难地说:全村群众都这样要求。肖白丽斩钉截铁地说:劳动我一定要参加。我缺少这一课,一定要补上。文化方面的事我也保证做好,请你们放心。他俩相互看看再没有说什么。稍停,他俩示意要让肖白丽早休息,说肖白丽一定要注意健康啊!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快出院门口时又特意回过头来说:肖白丽早些休息啊。

七 罗家湾人

工程第二阶段开始的第一天,鸡鸣第一声房东大妈就立即起床烧火做饭,肖白丽也急忙穿衣洗脸帮助劳动。大妈也不把肖白丽当外人,在她的心目中很像她刚出嫁过门走了的大闺女。大妈做好饭让肖白丽先吃,说她有些小事就到另一个屋里去了。不多时大妈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吃过饭你穿上这双鞋试试,看合适不合适?肖白丽怔住了。大妈说:看你脚上那双鞋已经磨烂了。前天我问二毛你白丽妹的鞋烂成那样了也不换一双。二毛说你的鞋尽是皮鞋,穿皮鞋劳动不方便。我才知道你没有布鞋穿。昨天到合作社截了一块布,我赶了一夜……嘻嘻,甭管孬好你穿上不露脚,只要舒服就行了。肖白丽一下抱住大妈,动情地叫:妈!泪水涌泉似的往下流。

从此,肖白丽不在唤大妈,而是直接叫妈。房东大妈也把肖白丽的名字改成:妮儿。肖白丽见她的同学就骄傲地说:房东大妈不再叫我“细学生”了。同学问:叫什么?肖白丽拖着细声学大妈的声音:妮儿——。听的人都笑的捂住肚子叫疼。

中午收工时肖白丽从广播里听到一首歌:“完成农田水利化,庄家人旱涝都不怕,”歌词好,曲调也美。她准备跟广播学几遍,晚上到民校教给大家唱,猛然听到吵架声,循声看去,是第一小队的拴娃和第二小队的大喜。周围的人只是看、笑,谁也不劝架。她走过去想听个明白,哪知道她刚到跟前正好收场。人们反倒看着肖白丽哈哈哈地笑起来。原来是肖白丽初到工地时,指挥部分她到哪个队,谁都不接受。认为她不仅不是劳动力而且还是一个累赘。当时吵得最凶的是拴娃和大喜。最后指挥部强硬把她派到拴娃那队,大喜得意了好几天。没料到肖白丽这么争气,决心大,严要求经过几天劳动脸黑了,肌肉结实了,不仅劳动呱呱叫,干起活来像个小钢炮,思想也活跃,会想点子窍门多,劳动时间无论抬筐、掘土样样都不落人后,休息时间唱歌跳舞,演唱文娱节目处处受人欢迎。每次评比她所在的小队都得锦旗。拴娃高兴的逢人都讲:他们小队是模范。惹的大喜直跺脚:说他们得先进红旗,还不是占了肖白丽的光?拴娃哈哈大笑:是你自己说的,肖白丽不会劳动只是个累赘。大喜吵起来:当时你不也是那样说?拴娃很得意,我说肖白丽是宝贝。大喜说:过去的事不再说,肖白丽在你们队二十多天了,该轮到我们队了,拴娃说:别想挖墙脚,我们队的强劳力想挖走不可能。

肖白丽立马跳起来:我成为一个真正劳力了。后来冷静地想想: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就应该是一个劳力么。不过她还是特别兴奋。因为罗家的群众承认她是一个劳动力。此后,很长时间她一想到这一点,就是笑得合不拢嘴。

八 新绰号

经过四十天的苦战,渡口工程胜利结束了。总结大会非常隆重会场简朴庄严,伟人像两边是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主席台上有省、市领导、指挥部、学校等各方面的负责人,呼唤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上台的时候,单单找不到肖白丽。她说自己不够格,别人都比他干得好。平时对她表扬都是为了鼓励她。几个同学把她架到主席台上披绸戴花,鼓掌让她介绍经验,她说:我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大家选我当模范是选错了。不知谁在下面点了题,让她讲怎样搞好群众关系的?她说:我好运气遇着房东大妈对我相亲妈一样。大家一致鼓掌要求她继续讲下去,她添添下嘴片腼腆地说:房东大妈、孟队长、罗家湾所有的群众都没有把我当外人,在工地上同学都特别照顾我,更重要的是我亲眼看到了群众那么迫切需要文化,农民要真正翻身,提高生产富裕起来,文化落后就永远翻不了身。想到我过去在学校浪费光阴,真像犯罪一样难受。她说到这里,动情地流下眼泪。请领导批准我留在农村落户吧。会场上暴风雨般的鼓掌声长久不息。会场下边纷纷议论:有的说:看,肖白丽的脸苹果一样红,人红心也红;有的说:看,那身板结实了,像个小伙子;有的说:两个腮蛋圆圆的,像红梨似的,真美。就叫小红梨吧。

肖白丽一走下主席台,人们一窝蜂似地围住了:小红梨!小红梨!从此,小红梨成了肖白丽的新绰号。

返校后,大家都叫她肖红丽。有人说:肖白丽改为肖红丽是因为她的脸变红了;有的说:腮帮圆圆的像个红梨。也有人不同意说:那都是表面现象,主要是她通过劳动锻炼和群众结合得好,走又红又专道路变成思想红业务精的红色青年了

总之,不管怎样讲现在大家都叫她肖红丽,不止不再提她惜日的绰号“林黛玉”,就连她的本名肖白丽也很少有人再叫了。

(原载劳动办公室编《丰收文艺作品选》)